猩红墓渊
精彩片段
旅馆夜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倒映着镇上稀疏昏黄的路灯,像被打碎又勉强拼凑的镜子。陈牧撑着伞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水,朝着记忆里镇上唯一那家旅馆的方向走去。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裤脚,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但他顾不上了,身后老屋方向那片沉甸甸的黑暗,以及刚才那辆神秘出现的黑色轿车,像两只看不见的手,推着他更快地向前。,是林秀兰开的。林秀兰,那个在父亲最后一篇笔记里深夜示警、塞给他可疑账目,却又出现在那次“气氛微妙”聚会的寡妇。一个矛盾重重、充满不安的人物。去找她,是自投罗网,还是寻求一线可能的帮助?陈牧没有更好的选择。镇子不大,他这样一个外来面孔,在雨夜投宿,林秀兰的旅馆可能是唯一相对不引人注目(或者说,注定会引人注目)的选择。而且,他需要从她身上,验证父亲笔记里的一些信息,哪怕只是观察她的反应。,“秀兰客栈”的招牌出现在前方。一块褪了色的、写着红字的木牌,斜挑在一栋三层老旧楼房的门口,楼体贴着早已过时的白色长条瓷砖,不少已经剥落,露出下面灰黑的水泥。一楼的门面是玻璃门,里面透出惨白的日光灯光,玻璃上贴着“住宿”、“钟点”、“热水”等褪色红字。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,盖着脏兮兮的雨布。,推开玻璃门。一股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剂、旧地毯霉味和潮湿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前台很小,只有一个简单的木台子,后面墙上挂着钥匙板和一张模糊的价目表。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、穿着暗紫色旧毛衣、身形瘦削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发髻的女人,正低头看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杂志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。。陈牧记得她,尽管比记忆里苍老憔悴了许多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皮有些浮肿,眼神里有一种长期睡眠不足的混浊和挥之不去的惊惶。但五官轮廓还在。,捏着杂志的手指猛然收紧,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她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,眼神里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:震惊,恐惧,一丝难以置信,然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。但所有这些,都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被她强行压下,换上了一副僵硬、勉强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招呼:“住宿啊?”声音有些沙哑,干巴巴的。“嗯,单人间,住几天。”陈牧将湿漉漉的行李袋放在脚边,语气尽量平常。他注意到林秀兰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他沾满泥浆的裤脚和湿透的肩头,又在行李袋上停留了一瞬。“***。”林秀兰低下头,拉开抽屉,拿出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和一支笔,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。。林秀兰接过,登记,动作机械。在填写“来自”一栏时,她顿了一下,才写下“省城”。整个过程,她没再看陈牧的眼睛。“一天八十,押金一百。热水晚上十点前有。房间在二楼,205。”她把***连同钥匙(一把系着塑料牌的老式铜钥匙)推过来,声音依旧干涩,“楼梯在那边。”,拿起钥匙和***。“谢谢。林阿姨,好久不见。”。她终于抬起眼,看向陈牧,那眼神里有挣扎,有痛苦,有哀求,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疲惫和木然。“你……你是陈河的儿子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被谁听见。“是。陈牧。回来给我爸扫墓。”陈牧平静地说,目光没有避开。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极快地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,手指无意识地**登记簿的边缘,不再说话。但她紧绷的肩膀和微微起伏的胸口,暴露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。
陈牧没再多说,拎起行李袋,走向侧面的楼梯。木制楼梯很陡,踩上去嘎吱作响,声控灯昏暗,勉强照亮脚下。空气里霉味更重。
205房间在走廊尽头。房间很小,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,一个掉漆的床头柜,一把椅子,和一个小小的、窗玻璃布满水汽的窗户。墙壁是惨白的,有几处渗水的黄渍。床单被套是洗得发硬的廉价棉布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漂**和潮湿混合的味道。卫生间是公用的,在走廊另一头。
条件简陋,但对于此刻的陈牧来说,能有一个暂时落脚、锁上门、避开外面雨夜和无形窥视的地方,已经足够。
他反锁好房门,将湿透的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。没有**间顶灯,只打开了床头柜上那盏光线昏黄、塑料灯罩已经发黄的台灯。然后,他将行李袋放在床上,从里面拿出了父亲的《守夜人手记》,那面用油布包着的铜镜,还有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。
他没有立刻翻开父亲的手记,而是先走到窗边,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,看向外面。
窗户正对着旅馆的后巷,一片低矮杂乱的瓦房屋顶,更远处是沉在夜色里的农田轮廓。雨还在下,敲打着瓦片,在巷子里汇成细小的水流。后巷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零星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光。视线所及,没有异常。
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并未完全消失,只是从直接的、面对面的压力,变成了更隐蔽的、仿佛从这座小镇每个潮湿角落里渗透出来的寒意。
他拉上薄薄的、印着俗气花朵图案的窗帘,回到床边坐下。
台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泛黄的笔记本封面。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翻开,从父亲最后一篇日记之后看起——虽然那里是空的,但或许有线索。他检查了装订线,内页夹缝,甚至对着灯光看是否有水印或隐藏字迹。没有。
父亲在那次“最后摊牌”前,将这本手记藏在了老屋抽屉深处。里面记录了他调查的大部分发现和怀疑,但显然,最核心的证据、或者他准备用来“摊牌”的具体材料,并不在这里。也许在别处,也许已经被销毁,也许……在他“意外”发生时,就遗失了。
陈牧的指尖抚过“必须阻止!明日约见周,做最后摊牌。若不成,则上报。已无退路。”这几行字。字迹比前面稍显凌乱,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周”是周守仁,当时的副镇长,后来退休。父亲去找他摊牌,发生了什么?争吵?威胁?然后第二天父亲就死了。周守仁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还有笔记里提到的许青山、王建国、叶素云,他们又各自知道多少,做了什么?
林秀兰……父亲说她深夜示警,给了他可能涉及卫生院和小学工程的账目碎片。那意味着她或许掌握着一些内部证据,并且对某些事情感到恐惧和内疚。但她同样出现在那几次聚会中。她到底站在哪边?刚才她那惊恐、躲闪的眼神,又说明了什么?
还有河滩边那个诡异女孩,锈铁玩具,无声的“钥匙”。
老屋门口神秘的黑色轿车。
怀表的两次异动。
所有这些碎片,在陈牧脑中盘旋碰撞。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,开始梳理时间线和人物关系,将父亲的笔记要点、自己的遭遇、以及可疑之处一一列出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。
梳理到一半,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饥饿袭来。从下午下火车到现在,他还没吃过东西。他看了看表,晚上九点多。不知道这镇上还有没有小吃店开门。
他收起笔记本,将父亲的笔记和铜镜小心地放回行李袋内层。犹豫了一下,他将行李袋塞进床底下最里面,用床头柜稍微挡了一下。然后,他拿起房卡和伞,轻手轻脚地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声控灯在他脚步响起时亮起,又在他走过后很快熄灭。楼下前厅的灯还亮着,但没看到林秀兰的身影。
他走下楼梯,推开玻璃门。雨小了些,变成蒙蒙的雨雾。街对面有一家小店还亮着灯,招牌上写着“阿旺小吃”,门面狭窄,玻璃柜台里摆着些卤菜和凉菜。
陈牧走过去,要了一碗馄饨,两个茶叶蛋,坐在靠门最暗的一张油腻小桌边,慢慢吃着。店里没有其他客人,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柜台后面打盹。馄饨的味道很一般,汤水寡淡,但热食下肚,多少驱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惫。
他一边吃,一边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门,观察着斜对面的秀兰客栈。客栈一楼除了前台那盏灯,旁边一个房间也亮着灯,窗户拉着窗帘,但能看到人影偶尔晃动,应该是林秀兰的住处。
就在这时,客栈的门开了。
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不是林秀兰。
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、戴着鸭舌帽、身形有些佝偻的男人。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、似乎很沉的塑料袋,走出门后左右看了看,然后快步朝着镇子更深处、灯光更稀少的方向走去,很快消失在雨雾迷蒙的街角。
陈牧的勺子停在半空。这么晚了,从旅馆里出来,还拎着东西……是住客?还是别的什么人?
他想起那辆停在老屋附近的黑色桑塔纳。这个男人的身形,似乎有些像。
他快速吃完剩下的东西,付了钱,撑起伞,走出小吃店。他没有立刻回旅馆,而是在街对面找了一个更暗的屋檐下阴影里站着,静静观察着旅馆门口。
雨丝在路灯下飘飞,街上空无一人。旅馆里再没有动静。
大约过了十几分钟,就在陈牧准备放弃,打算回去继续研究笔记时,旅馆的门又开了。
这次出来的,是林秀兰。
她没打伞,只匆匆披了件深色的旧外套,头发有些凌乱。她站在门口,焦急地朝着刚才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张望,又抬头看了看黑沉沉、飘着雨雾的夜空,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,在原地转了两圈,脸上满是焦虑和不安。然后,她似乎下定了决心,也朝着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,快步走去,同样很快消失在雨夜中。
陈牧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有问题。绝对有问题。
林秀兰的焦虑,那个神秘男人的出现和离去,都透着不寻常。他们要去哪里?做什么?和父亲调查的事情有关吗?和那个黑色塑料袋有关吗?
直觉告诉他,必须跟上去看看。
他不再犹豫,立刻从阴影中走出,保持着一段距离,朝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追去。鞋子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发出轻微的回响,被雨声掩盖。
街道越来越窄,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,也越来越破旧。路灯间隔很远,光线昏暗。很快,他走出了镇子相对集中的居住区,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、在雨夜中更显荒凉的所在——是镇子的边缘,靠近一片废弃的厂房和堆积杂物的空地,更远处,能听到青川河水沉闷的流淌声。
林秀兰和那个男人的身影早已看不见,但泥泞的地面上,有两行新鲜的、一深一浅的脚印,朝着废弃厂房的方向延伸。
陈牧放慢脚步,更加小心。他关掉了手电,借着远处偶尔透来的一点微光,和雨夜本身提供的微弱视野,循着脚印前进。空气中的铁锈味和潮湿的尘土味越来越浓。
绕过几堆锈蚀的机器残骸和破损的砖垛,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、屋顶半塌的红砖平房,像是以前的仓库或车间。其中一间平房的窗户缝隙里,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摇晃的光——不是电灯,更像是烛火或手电。
脚印朝着那间平房去了。
陈牧屏住呼吸,尽量贴近墙壁,利用阴影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靠近。平房的门是破旧的木门,虚掩着,透出的光就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。里面传来极其压抑的、模糊的说话声,一男一女,正是林秀兰和那个工装男人。
“……不行,不能放这儿!太近了,会被发现的!”是林秀兰的声音,带着哭腔,充满了恐惧。
“那你说放哪儿?这鬼天气,难道扔河里去?明天天亮了更麻烦!”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,很不耐烦,“快点,处理干净,我赶紧走!这地方晦气!”
“可……可是……”林秀兰似乎在啜泣。
“别可是了!人都****年了!骨头都快烂没了!这些破烂留着就是祸害!烧了埋了,一了百了!”男人的声音带着狠劲。
骨头?破烂?祸害?
陈牧的血液几乎要凝固。他们在处理什么?死人的东西?谁的东西?
他冒险将眼睛贴近一条稍宽的门缝,向里窥视。
里面空间不大,堆着些破烂家具和杂物,灰尘很厚。中间的空地上,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,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,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晃动如同鬼魅。
林秀兰和那个工装男人面对面站着。男人脚边,正是那个黑色的塑料袋,袋口敞开,露出里面一些东西——在摇晃的烛光下,陈牧勉强辨认出,那是一些旧衣服的碎片,颜色暗沉,款式很老;几个锈蚀的、看不出原貌的小铁皮玩具;还有一个褪色发硬的旧布娃娃,缺了一只眼睛,另一只纽扣做的眼睛在烛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。旁边还有一个小铁盒,盖子打开着,里面似乎是些纸张的灰烬,还有几块细小的、灰白色的东西,看不真切。
而在两人旁边靠墙的地上,还放着几样东西,是刚拿出来的:一个边缘磕破的搪瓷杯,杯身上模糊的红色花朵图案;一小卷用麻绳捆着的、边缘烧焦的纸张;还有一把小巧的、银色的、已经生锈的剪刀。
看到那把剪刀的瞬间,陈牧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他想起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叶素云——那个剪纸艺人,她那“哀戚与恐惧”的剪纸,她那早夭的女儿……这把剪刀,会是叶素云的吗?和那个河滩边的女孩有关吗?
“这些……这些是囡囡的东西啊……”林秀兰看着地上的东西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声音颤抖,“还有……还有那些孩子的……作孽啊……真是作孽啊……”
囡囡?叶素云女儿的小名?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!”男人烦躁地抓了抓**,“当年要不是……唉!赶紧的,蜡烛拿过来,把这些也烧了!特别是这些纸,一点都不能留!”
男人弯腰,去拿那卷烧焦的纸张。林秀兰却突然扑过去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哭道:“不能烧!不能全烧了!这是……这是素云留着念想的!已经烧了一些了,这些……这些就埋了吧,埋深点……”
“你疯啦!留着就是证据!”男人甩开她的手,力气很大,林秀兰踉跄了一下,“周镇长交代了,所有跟那件事有关的东西,必须清理干净!尤其是许青山那边出来的记录!”
周镇长?周守仁!许青山?
陈牧的瞳孔收缩。果然是他们在销毁证据!是父亲调查的、可能涉及当年“小祭”和孩童死亡的证据!这些东西,很可能来自叶素云的女儿“囡囡”,也可能来自其他受害者!
“可素云她……”林秀兰还想争辩。
“她什么她!她现在自身难保!”男人低吼,一把抢过那卷纸,就着蜡烛火苗就要点燃,“你再啰嗦,连你一起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呼——!”
一阵冷风,不知从哪个破窗或墙缝猛地灌了进来!
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,噗一声,熄灭了。
小小的平房内,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。只有门外雨夜微弱的天光,勉强勾勒出物体的模糊轮廓。
“**!怎么回事?”男人惊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风……是风吧?”林秀兰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这屋子哪来这么大的风……”男人嘟囔着,摸索着,似乎想重新点亮蜡烛。
然而,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……铃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金属碰撞声,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。
声音来自……那把放在地上的、生锈的银色小剪刀的方向。
紧接着——
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一阵极其细微的、仿佛布料摩擦地面,又仿佛极轻的脚步声,在黑暗中缓缓响起。由远及近,似乎正从平房最里面的角落,朝着他们站立的中间位置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挪过来。
“谁?!”男人厉声喝问,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。他显然也听到了。
林秀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被死死捂住的抽气声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那声音没有停,依旧不紧不慢,朝着他们靠近。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,那细微的摩擦声,在空旷寂静的破屋里,显得格外惊心动魄。
“装神弄鬼!”男人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,似乎掏出了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按亮。
微弱跳跃的火苗,勉强照亮了他前方一小片区域。
也照亮了,就在他脚边不到一米的地方,地上的那个旧布娃娃。
布娃娃原本是脸朝上躺着的。此刻,在打火机昏黄的光晕中,它那唯一剩下的、纽扣做的眼睛,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,空洞的“视线”,正好“看”向男人手中的打火机火焰。
而布娃娃旁边,那把银色的小剪刀,不知何时,刀尖朝外,指向了男人的方向。
“啊——!”
林秀兰终于控制不住,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猛地向后跌坐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住嘴巴,眼睛瞪得滚圆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男人也吓得手一抖,打火机火焰熄灭,平房再次被黑暗吞没。
“鬼……有鬼!是囡囡!是囡囡回来了!”林秀兰崩溃般哭喊起来,声音在黑暗中扭曲变形,“她知道了!她来拿她的东西了!来报仇了!”
“闭嘴!胡说八道什么!”男人在黑暗中低吼,但声音也抖得厉害。陈牧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摸索的声音,似乎在慌乱地收拾地上的东西,塞回塑料袋。
“沙沙”声再次响起,这次似乎更近了,几乎就在男人身边。
“操!”男人骂了一句,再也顾不上其他,一把抓起那个黑色塑料袋,也顾不上散落在地的剪刀和布娃娃,转身就朝着门口跌跌撞撞地冲来!
“等等我!”林秀兰也连滚爬爬地起身,哭喊着追上去。
陈牧在门外暗处,心中警铃大作,立刻向旁边阴影里急闪。
“砰!”
破木门被男人猛地撞开,他头也不回地冲入雨夜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林秀兰也紧跟着跑了出来,踉踉跄跄,消失在另一个方向。
平房门口,只剩下飘飞的雨丝,和重新归于死寂的黑暗。
陈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心脏狂跳,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,尤其是那莫名的“沙沙”声和布娃娃剪刀的异动,连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一阵寒意。
是风吹动了东西?还是……真的有别的东西在场?
他等了几分钟,确认外面再无声息,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,再次靠近那间平房。
门大开着,里面一片漆黑,寂静无声。只有雨滴从破屋顶漏下,滴在积灰的地面上,发出单调的“嘀嗒”声。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打开了手电,调成最暗的光束,照向里面。
地上,散落着那把生锈的银色剪刀,缺了一只眼睛的旧布娃娃,还有那个磕破的搪瓷杯。那卷差点被烧掉的纸,和装着小块灰白色东西的铁盒,被男人带走了。
陈牧的目光落在那把剪刀和布娃娃上。这就是叶素云女儿“囡囡”的遗物?那个可能在八十年代“小祭”中死去的女孩?
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平房。灰尘被他惊动,在光束中飞舞。他走到剪刀和布娃娃旁边,蹲下身。
剪刀很旧,做工却很精细,银质氧化发黑,刃口有细微的锈迹,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锋利。布娃娃是手工缝制的,布料粗糙,颜色褪尽,表情僵硬,那只仅剩的纽扣眼睛,在手电光下泛着呆滞的光。
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将这两样东西带走作为线索时——
裤袋里的怀表,第三次剧烈震动起来!
这一次的震动比前两次都要强烈,带着一种近乎警示的急促频率!表壳瞬间变得滚烫,隔着裤子都感到灼热!
与此同时,陈牧感到一股冰冷的、充满恶意的“视线”,猛地从平房最深处、那个堆满杂物的黑暗角落里,死死地“钉”在了他的背上!
不是错觉。是实实在在的、如芒在背的寒意,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铁锈和淤泥的腐朽气息,缓缓弥漫开来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那细微的摩擦声,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清晰无比,就是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传来。
而且,越来越近。
陈牧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。他猛地起身,手电光瞬间扫向那个角落!
光束刺破黑暗,照亮了堆积的破木箱、烂麻袋和废铁皮。
在那一堆杂物的缝隙间,手电光圈的边缘,他仿佛看到,有一小片暗红色的、湿漉漉的裙角,一闪而过。
紧接着,一个极其细微、仿佛直接从脑海中响起的、带着无尽阴冷和怨毒的女孩声音,清晰地“钻”了进来:
“……还……给……我……”
陈牧如坠冰窟,再也顾不上去捡剪刀和布娃娃,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平房,冲进了茫茫的雨夜之中!他不敢回头,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有灯光的方向狂奔!
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,生疼。怀表在口袋里疯狂震动着,烫得惊人。那冰冷的注视感和“沙沙”的摩擦声,仿佛就在身后咫尺,如影随形!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肺像要炸开,直到看见前方秀兰客栈那盏惨白的日光灯,才踉跄着停下,扶着湿漉漉的电线杆,大口喘着粗气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缓缓地,他回过头。
身后是空荡荡的、被雨雾笼罩的街道,远处废弃厂房的轮廓隐在黑暗里,寂静无声。那冰冷的注视感和诡异的声响,消失了。
怀表的震动和灼热,也渐渐平息,重新变得冰冷。
仿佛刚才那惊魂一刻,只是他过度紧张和疲劳产生的幻觉。
陈牧知道,不是。
那个平房里,有“东西”。和囡囡有关的东西。它被那些遗物,或者被他们的对话,惊动了。
“守夜人”在销毁证据。
而“井祀”的受害者,似乎并不安息。
他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,走回秀兰客栈。玻璃门内,前台空着,林秀兰还没回来,或者躲在自己房间里。他疲惫地走上楼梯,回到205房间,反锁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,久久无法平息剧烈的心跳。
雨,敲打着窗玻璃。
夜,还很长。
而这座小镇隐藏的黑暗,才刚刚向他露出冰山狰狞的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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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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